星星房的每天晚上,都是从一个数字开始的。
"九十六,九十七,九十八。"昕昕踮着脚,一颗一颗数墙上的纸星星,"晚安,九十八颗。一颗都不少。"
这是星星房的规矩:管理员查寝,早上数一遍,晚上数一遍。
墙上的纸星星安安静静。红色的怕热,蓝色的怕黑,黄色的黏人,绿色的是路痴。它们不会说话——它们的话,只说给昕昕一个人听。
"晚安,红星星。晚安,蓝星星。晚安,大家。"
数完星星,昕昕关上灯,抱着自己的枕头睡着了。
窗外的真星星眨了眨眼,替她把灯看好了。
半夜,呼——
一阵大风从"最亮的窗"挤了进来。
墙上的纸星星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昕昕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说:"别闹。"
风打了个旋儿,带着一把纸星星,从窗口溜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昕昕一睁眼就数星星。
"九十一,九十二,九十三,九十四。"
她愣住了。再数一遍,还是九十四。
"少了五颗!"昕昕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——对星星,她从来不害羞,"谁不见了?!"
墙上没有星星回答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窗帘轻轻地飘。
昕昕抱着空空的彩纸箱,心怦怦直跳。她想起半夜那阵风。
"对不起,"她小声说,"我不该说别闹的。我这就去找你们。"
她跑到楼下,一进门就看见阿弟。阿弟脑门上,端端正正粘着一颗黄色的纸星星。
"阿弟!你头上有一颗!"
阿弟的四只触手一起往脑门上摸,摸到了那颗星星,揭下来一看,自己也吓了一跳,触手"唰"地背到了身后,好像那颗星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"啪嗒,它肯定正好落在阿弟头上了。"昕昕把星星放进纸箱。
"一,一颗找回来了。"昕昕数了数纸箱,"还有四颗。"
可是,另外四颗在哪里呢?
昕昕站在走廊里,想去敲花花的房门。手抬起来,停在半空中,又放下了。
敲,还是不敲。敲,还是不敲。
她正纠结,房门自己开了。花花、泡泡、毛毛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。
"昨晚的风好大,"花花揉着眼睛,"把我们都吹醒了。昕昕,你怎么啦?"
昕昕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:"我的星星……被风吹跑了四颗。"
"那我们去找呀!"毛毛一拍胸脯,"找星星嘛,简单!"
"可是,可是小镇村那么大,"昕昕绞着衣角,"面包店,钟楼,游乐场,还有好远好远的地方……"
这时候,昕昕忽然想到了什么。她跑到窗边,抬起头——白天的天空亮亮的,一颗星星也看不见。
可是她知道,星星们还在,只是躲在天亮后面。
"你们看见我的星星了吗?"她小声问。
天上静静的。过了一会儿,昕昕用力点点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星星说,"她翻译道,"它们都看见了。一颗在面包店,一颗在钟楼,一颗在游乐场。还有一颗——"她顿了顿,"被一只绿色的猴子捡走了。"
"啾啾!"花花、泡泡、毛毛一起喊。
"出发!"花花一挥手,"飞天寻星小队!"
第一站,面包店。
面包店老板刚打开店门,正在打哈欠。烤炉边上的墙上,粘着一颗红色的纸星星,抖得像一片小树叶。
"救命呀,"昕昕凑近了听,急得直跺脚,"它说它最怕热了,烤炉旁边好烫好烫,它快被烤成星星饼干了!"
老板赶紧拿来一把小铲子,轻轻把红星星揭下来,吹了吹。
"可怜的星星,"老板把它递给昕昕,"吃个面包压压惊吧。新出炉的,不算钱。"
红星星躺进纸箱,旁边多了一个热乎乎的小面包。它不抖了。
"它说什么?"毛毛问。
"它说,"昕昕抿着嘴笑,"面包好香。它原谅烤炉了。"
第二站,钟楼。
钟楼的指针"咔嗒,咔嗒"地走着。指针背后,有一条窄窄的缝。蓝色的纸星星就卡在里面,一动不动。
"它怕黑,"昕昕仰着头说,"缝里黑漆漆的,它吓得不敢动了。它在喊,谁来陪陪我。"
"看我的!"毛毛蹭蹭蹭爬上钟楼,趴在指针上,把手伸进缝里,够,够,再够——
"咔嗒!"指针忽然走了一格。
"哇呀!"毛毛差点掉下来,赶紧抱住指针,"你家的钟还会咬人!"
"对不起对不起,"昕昕在下面喊,"它没有牙齿的!"
毛毛再够,这回够到了!
蓝星星一出来,"嗖"地一下粘在毛毛的袖子上,怎么甩都甩不下来。
"它说它再也不回黑地方去了,"昕昕忍着笑,"它要跟着你。"
毛毛看看袖子上的蓝星星,又看看昕昕,叹了口气:"行吧。反正你挺凉快的。"
第三站,游乐场。
滑梯底下,躺着一颗绿色的纸星星,四仰八叉,特别悠闲。
"你怎么在这儿呀?"泡泡把它捡起来。
昕昕听了听,忍不住笑出了声:"它说,它没有迷路,它是在散步。"
"散步?"毛毛瞪大眼睛,"它被风吹了一整夜!"
"它还说,"昕昕接着说,"散步散得可远了,就是它自己也不知道散到哪儿了。它问我们,这里是哪里呀?"
"这里是游乐场!"毛毛说。
"它问,游乐场是哪一站?"
大家都笑了。路痴星星进了纸箱,箱子里立刻热闹起来——红星星在给绿星星讲烤炉有多烫,绿星星说什么都不信,一口咬定烤炉是一个传说。
最后一站,啾啾的鞋子博物馆。
大门上贴着海报:下月新展览,敬请期待。
花花敲了敲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啾啾探出脑袋,紫白条纹的头巾歪在一边。
"干什么?本啾啾很忙!"
"我们来找一颗纸星星,"花花说,"最大的那颗。"
啾啾的眼睛转了转:"最大的那颗……本啾啾不知道!"
他嘴上说不知道,身子却让开了。大家往里一看——博物馆正中间的展柜里,端端正正摆着一颗纸星星。最大的那颗,五个角剪得整整齐齐,是昕昕剪了整整一个下午的"班长星"。
展柜上贴着一张标签:会发光的稀有纸。下月新展览,镇馆之宝,暂定。
"那是我的星星。"
一个小小的声音说。
大家都回过头。是昕昕。她抱着纸箱,从花花身后走了出来,走到展柜前面。
"那是我的星星,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还有点抖,可是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清清楚楚,"是我剪的。请你,还给我。"
博物馆里安静极了。
啾啾叉起腰,正要喊"本啾啾的东西概不退换"——
展柜里,那颗班长星,自己亮了。
先是五个角,然后整颗星星透出暖暖的金光,把玻璃展柜照得通亮,把一排排小皮鞋照得闪闪发亮,把啾啾的脸照得目瞪口呆。
"它、它、它真的发光了?!"啾啾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,"标签是本啾啾瞎写的!"
昕昕也看呆了。她小声说:"它以前……从来没有自己亮过。"
班长星在展柜里一闪一闪,好像在说话。昕昕凑近听了听,抬起头:
"它说,黑黑的展柜里,它有点怕。它想回家。"
啾啾看看昕昕,又看看展柜里亮晶晶的班长星,耳朵尖有点红。
"哼,"他嘟囔着打开展柜,把星星拿了出来,动作却很轻很轻,"本来就是纸嘛,有什么稀奇的。本啾啾的镇馆之宝是小皮鞋,会发光的小皮鞋,才不是纸呢!"
班长星一落到昕昕手里,光就慢慢暗了下去,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
"它在你这里,睡得好吗?"她小声问。
"好得很!"啾啾挺起胸,"本啾啾给它换了三次垫子!天鹅绒的!"
"谢谢你。"昕昕说。
啾啾愣住了,头巾都歪到了另一边。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谢谢。
"咳,"他别过脸去,叉起腰,"不过!下个月新展览开幕,你们要来看!第一排给你们留着!面包店老板已经订了一个位子,剩下的都是你们的!"
"好,"昕昕认真地点点头,"我们一定来。"
"还要鼓掌!"啾啾补充,"要鼓得特别响!"
晚上,星星房。
纸箱里的纸星星,一颗一颗回到了墙上。昕昕踮着脚,把它们按得平平整整。
"晚安,红星星,下次别往热的地方跑。"
"晚安,绿星星,散步要看路。"
"晚安,黄星星——咦?"
纸箱里,那颗从阿弟脑门上揭下来的黄星星不见了。
"在这儿呢!"楼下传来泡泡的声音。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粘在了泡泡的袖子上,和原来那颗黄色黏人星并排粘着,像一对双胞胎。
"那,那它也归我啦?"泡泡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开心。
昕昕趴在楼梯口,用力点点头。
数一数,墙上九十六颗,毛毛袖子上一颗,泡泡袖子上一颗。九十八颗,一颗都不少。
"晚安,班长星。"回到房间,昕昕摸了摸那颗最大的星星,小声说,"今天,我把你要回来了。不对——是你自己,也要回来的。"
她退后一步,头上的五角星发夹轻轻一闪。
满屋的纸星星轻轻眨了眨,透出一层淡淡的、暖暖的光,像在说:欢迎回家。走廊那头,毛毛袖子上的蓝星星,也发着一小点蓝蓝的微光。
窗外的真星星眨了眨眼,好像在说:今天的昕昕,跟陌生人说了好多好多话呢。
昕昕钻进被窝,忽然想起什么,对着窗外小声说:
"明天,我还想跟面包店老板说一声谢谢。还有,跟啾啾说,垫子很软。"
窗外的星星又闪了三下,像是在说:好呀。
晚安,昕昕。
晚安,九十八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