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尤教授坐在餐桌前,面前摊着一叠账单。最上面一张写着"池塘材料费",下面一张写着"池塘材料费(第二次)",再下面一张写着"池塘材料费(真的是最后一次)"。
他数了三遍,把账单翻过来又数了一遍。
"没钱了。"
十二个女儿停下了筷子。
花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。毛毛跟着掏出一张。泡泡掏出一张。朵朵掏出一张。莉莉掏出一张。悠悠掏出一张。咪咪掏出一张。希希掏出一张。安安掏出一张。昕昕掏出一张。娜娜掏出一张。诺诺想了想,把口袋翻过来,叮叮当当滚出来一堆小石头,最底下压着一张。
十二张一百块,在桌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。
尤教授看看钱,又看看账单,再看看十二个女儿。他拿起手机,划了三下,点进一个链接,倒吸一口气。
"这条街公寓——刚好一千二百块。"
"什么叫'这条街公寓'?"花花问。
"就是——"尤教授把手机举高,"一整条街那么大的公寓。"
房产中介站在公寓门口,看了看合同上"总价一千二百元"的字样,又看了看尤教授,又看了看尤教授身后的十二个女孩。
"先生,您确定?这套公寓九万九千平方米,从大门走到主卧要四十分钟——"
"我们飞。"毛毛说。
中介闭上了嘴。交钥匙的时候,他欲言又止:"对了,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声音……老楼了,管道响。"
"管道会响?"泡泡问。
"会响会响。"中介说完就飞快地走了。
是用跑的。
搬进去那天,十二个女孩站在客厅中央,往四周看。
左边看不到墙。右边看不到墙。天花板上的灯因为太远,看起来像一颗颗小星星。客厅角落里立着一台巨大的抓娃娃机,玻璃柜里空空的,一个娃娃也没有。
"好大。"泡泡抱紧了阿弟,"阿弟说它有点晕。"
"我先画地图。"花花掏出小本子。
地图刚画到第二页,毛毛举起了手:"我先去找厕所。"
她往右飞了十分钟,看到一扇门,推开——储物间。又飞了十分钟,又看到一扇门,推开——还是储物间。第三扇门后面,蹲着一只黑猫。
黑猫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尾巴翘得笔直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看她。
"……你是让我跟你走?"
黑猫又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看她。
毛毛跟着它拐了三个弯,一扇熟悉的门出现在眼前——门把手上还挂着她早上系的绿丝带。厕所到了。
"谢啦!"毛毛推门进去。等她出来,黑猫已经不见了。
同一天下午,尤教授在厨房里迷路了四次。
第一次,他找到的是另一个厨房。第二次,还是另一个厨房。第三次,他找到一个看起来像厨房、其实是洗衣房的房间。第四次,他决定不找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画地图。
一只黑猫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地图,抬起爪子,"啪",把地图拍掉了。
"你干什么——"
黑猫叼住他的白大褂袖子,拖着他穿过两条走廊。客厅出现在眼前。
"谢谢。"尤教授喘着气,"你比我的地图好用。"
黑猫舔了舔爪子,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。
只有泡泡发现了不对劲。
"你好呀,"她蹲下来,冲着黑猫挥手,"你叫什么名字?"
黑猫看了她一眼,扭头,继续走。
泡泡愣在原地:"它不理我!"
"猫都这样。"毛毛说。
"不是这样的!"泡泡急了,"所有的猫都会理我的!面包店的猫、幼儿园的猫、大橘——大橘每次都回答我!它为什么不理我?"
莉莉和诺诺也围了过来。两个人盯着黑猫看了一会儿,然后同时举起了怀里的玩偶——
"像我的黑黑!"
"像我的黑黑!"
两个声音撞在一起。莉莉看看诺诺的玩偶,诺诺看看莉莉的玩偶,两个人又一起看向那只黑猫。
黑猫停下脚步,回头,看了看那两只黑猫玩偶,又看了看莉莉和诺诺。
它什么也没说——猫本来就不会说话——然后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"它绝对有问题。"泡泡肯定地说。
夜里,公寓安静下来了。
然后,厨房的方向传来了声音。
踢踏、踢踏,是脚步声。冰箱门开了,又关上。碗碟轻轻一碰。还有人在小声地哼歌。
花花第一个坐起来,压低声音:"又有人梦游了。"
"爸爸今天睡得很沉。"朵朵小声说。
"那就是别人。"花花一挥手,"巡逻队,出发。"
十二个女孩排成一列,举着手电筒,贴着墙往厨房走——咪咪举的不是手电筒,是她的彩虹灯。声音越来越清楚:脚步声、哼歌声,还有牛奶倒进水杯的声音。
花花数到三,十二道光同时照进厨房。
一只黑猫坐在打开的冰箱前面,捧着一盒牛奶。
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
"原来是猫。"毛毛说。
"吓死我了,"希希拍拍胸口,"我以为是管道。"
"中介说过,管道会响。"安安点点头。
大家转身准备回去睡觉。走了两步,泡泡停下了。
"等一下,"她慢慢转过身,"猫会开冰箱吗?"
十二道光"唰"地一下,齐刷刷转了回来。
黑猫看看冰箱,看看牛奶,又看看十二道光。
它叹了口气。
一只猫,叹了口气。
"它刚才是不是叹气了?"毛毛瞪圆了眼睛。
黑猫放下牛奶,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进落地窗洒进来的月光里。
月光下,它的影子拉长了。青绿色的双马尾从猫耳朵底下钻出来,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,四只爪子变成了白袜子和黑色小皮鞋。
一个穿黑色小裙子的女孩站在月光里,头顶上竖着两只黑色的猫耳朵,紫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"我叫黑黑。"她说,"我一直住在这里。"
十二道光"咣当"掉了一半。
"你会说话!"毛毛的手电筒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"我一直都会。"黑黑说,"我只是不想说。"
"你你你——"泡泡冲到她面前,"白天我跟你打招呼,你为什么装没听见?"
"回答了不就露馅了吗。"黑黑说,"对不起嘛。"
"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?"娜娜的问题开始排队了,"你吃饭怎么办?你晚上跟谁说话?你的猫耳朵是真的吗?你——"
"这房子没人要。"黑黑说,"我要了。"
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九万九千平方米,太大了,没有人愿意要它。一只小黑猫住了进来。反正对猫来说,大房子小房子,都是房子。
"今天你们进来的时候,"黑黑的声音软了一点,"我特别高兴。你们是我第一批客人。"
"所以你才给我们带路!"花花恍然大悟。
"带路是客人福利。"黑黑一本正经地说,"第二次开始,一条走廊收一条小鱼干。"
"那我们欠你多少?"毛毛问。
黑黑看了看尤教授:"他欠两条。"
"有的有的,"泡泡拉起她的手,"明天还有,后天还有!"
"记得带小鱼干。"黑黑说。
那天晚上,谁也不想睡了。
尤教授在最大的餐厅里摆开碗筷,给大家做了一顿半夜十二点的夜宵。长长的餐桌一眼望不到头,桌子边的椅子,从十二把变成了十三把。
黑黑坐在莉莉和诺诺中间。莉莉的黑黑玩偶放在她左边的椅背上,诺诺的黑黑玩偶放在她右边的椅背上,一左一右,像两个小保镖。
"它们俩盯着我看了一晚上了。"黑黑说。
"它们在检查你。"莉莉说。
"检查什么?"
"检查你配不配叫黑黑。"诺诺慢慢地说。
黑黑坐直了一点。
花花掏出小本子,翻到抄着排班表的那一页,在最下面添上了"黑黑"两个字。
第二天早上,尤教授拿着合同,对着太阳看了很久。
"总价一千二百元"的下面,有一行小字。小到他昨天完全没看见。
"物业费,每月,九万九千九百元。"
餐桌前鸦雀无声。
"投票吧。"花花说,"同意退房的,举手。"
十二只手"唰"地举了起来。毛毛举得最快:"我受够了!上个厕所要飞十分钟,中间还要休息一次!"
"我的地图永远画不完。"尤教授也举了手。
中介来收房的时候,尤教授指着客厅角落那台空空的抓娃娃机:"这个,五十块卖不卖?"
"您买一台空的?"
"娃娃,我们家有的是。"
"……成交。"
"那……"朵朵看了看四周,轻声问,"黑黑怎么办?"
大家安静了。
是啊。房子退了,黑黑的家就没有了。这套没人要的公寓,好不容易才等来第一批客人。
"咔嚓。"
大家回头。黑黑已经变回了猫,跳进了装着抓娃娃机的大纸箱。她在纸箱里转了两圈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盘成一个圆圆的黑团子,只露出一条蓬松的尾巴,一摇,一摇。
"她跟我们一起回家。"莉莉说。
"她跟我们一起回家。"诺诺说。
装车的时候,一只路过的花猫冲着纸箱"喵"了一声。纸箱里那条尾巴停住了。
"它说什么?"泡泡问。
"它说——"黑黑的声音从纸箱里传出来,"这楼的管道,其实不响。"
大家愣了一秒,全笑了。中介在不远处假装没听见。
尤教授看着纸箱里那条一摇一摇的尾巴,又看看合同上的一千二百块。
"这笔买卖,"他说,"赚了。"
当天晚上,尤家。
抓娃娃机在后院的池塘边安了家。黑黑睡在莉莉和诺诺中间——她左边的枕头上躺着莉莉的黑黑,右边的枕头上躺着诺诺的黑黑。
"晚安,黑黑。"莉莉说。
"晚安,黑黑。"诺诺说。
两只玩偶当然不会说话。但是黑黑替它们说了:"晚安,黑黑。晚安,黑黑。"
她一个人,把三个人的晚安都说完了。
"喵——"她打了个哈欠,"不是——我是说——晚安。"
晚安,黑黑。你守过一套九万九千平方米的空房子,从今天起,换一屋子的人守着你。
做个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