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游乐场。
奕奕今天要兑现一个约定。
"上次说好的，你教我挖红薯，我教你荡秋千。"奕奕拍拍秋千的链子，"今天上秋千课！"
小谦背着他的小水壶来了。昕昕也跟着来了——她听说游乐场的软垫区新换了垫子，早就想来了。
秋千课开始了。
小谦其实会荡秋千，农场门口就有一架。可是他只会荡，不会停。每次停，都是"啪"地一下双脚插进沙坑里，急停。
"急停会把鞋底磨坏的。"奕奕摇头，"高手是这样停的——脚轻轻擦着地，一下，两下，秋千越荡越小，越荡越小，最后自己停住。人坐在上面，纹丝不动。"
奕奕坐上秋千，荡了起来。越荡越高，越荡越高，然后她的脚轻轻擦着地，一下，两下——秋千真的越荡越小，最后稳稳停住了。
她跳下来的时候，轻得不像话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小谦眯起眼睛，看了看她，什么也没说。
这时候，旁边的软垫区传来"咚"的一声。
是昕昕。她在练翻跟头。骨碌，骨碌，骨碌——翻得一个比一个漂亮，就是停不下来，最后一头扎进了草丛里。
"没事！"昕昕从草丛里爬起来，头发上沾着两片叶子，"撞到草，就停了。"
"那个不叫会停，"小谦走过来说，"那个叫被迫停。"
"我会停！"昕昕抱着胳膊，"我只是不想停。"
"那你停一个我看看。"小谦说，"停不住的话——你学一声羊叫！"
"学就学，反正我停得住！"
昕昕走到垫子前，蹲下去，低头，团身——骨碌！骨碌！骨碌碌——
她根本停不下来，一路滚出垫子，滚过草地，"哗啦"一声，撞进了老爷爷刚扫好的一大堆落叶里。叶子飞得满天都是。
老爷爷看着满天飞叶子，又看看从叶子堆里钻出来的昕昕。
"对不起……"昕昕赶紧帮着重新扫。
"羊叫哦。"小谦说。
"刚才是热身！"昕昕拍拍裙子，"正式的来！"
"先等一下，"小谦说，"我给你示范一个。"
他走到垫子前，蹲下去，低头，团身——骨碌！翻过去了。再骨碌！又一个。然后他把身体轻轻打开，脚往下一落——稳稳停住了，就停在他自己刚才用脚画的一条线前面，一厘米都不差。
咚。
有什么东西从小谦的口袋里掉了出来。
是一个小小的布玩偶。黑色的短头发，条纹的小上衣，蓝色的裤子，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黄绿色遮阳帽。
跟小谦长得一模一样。
"哎呀。"小谦赶紧把它捡起来，拍拍灰。
"这是什么？"奕奕凑过去。
"我的玩偶，"小谦说，"我妈妈做的。它叫迷你小谦。"
"为什么它也叫小谦？"昕昕瞪大眼睛。
"因为它就是我呀。"小谦把迷你小谦端端正正地放在长椅上坐好，"今天它是来当助教的。"
迷你小谦坐在长椅上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垫子，看起来非常专业。
"好了，"小谦拍拍手，"我刚才看你翻的那几个，发现了一件事。你翻的时候，眼睛是闭着的。"
昕昕愣住了。
她仔细想了想。好像……是的。从学会翻跟头那一天起，每一次翻，她的眼睛都是闭着的。一开始是因为害怕——翻跟头是往后倒的，后面看不见。后来不怕了，可是闭上眼睛这个习惯，留下来了。
"翻跟头，又不能看后面。"昕昕小声说。
"停，不用看后面。"小谦说，"要看前面。你看着你要停的地方，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停了。羊就是这样——羊跑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看着它要去的地方。你什么时候见过闭着眼睛跑的羊？"
昕昕想了想。她真的没有见过闭着眼睛跑的羊。
第二次挑战。昕昕睁着眼睛翻——骨碌！翻过去了！她看着前面，看着前面，就是忘了把身体打开——骨碌碌，一路滚过草地，"哗啦"，撞进了同一堆落叶里。
老爷爷刚把叶子扫好。
"……对不起。"昕昕又帮着扫了一遍。
第三次。昕昕睁着眼，记着看前面，念着打开——她打开得太早了，刚翻到一半就停住了，坐在垫子正中间，一动也不动，像一颗土豆。
长椅上，迷你小谦望着她，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"助教都不忍心看了。"奕奕小声说。
昕昕气得脸鼓鼓的。她站起来："再来一次！这次一定——"
她蹲下去，使劲一翻——哎呀，眼睛又闭上了！
骨碌碌碌碌——这次她滚得比哪次都远，"咚"地撞在长椅腿上。
长椅一震。迷你小谦从长椅上弹了起来，掉在草坡上，顺着草坡，骨碌碌碌碌——滚下去了！
草坡下面，是游乐场的鸭池塘。
"迷你小谦——！"小谦撒腿就追。可是娃娃越滚越快，他跑不过它。
昕昕想都没想，蹲下去，团身——骨碌！她翻着跟头追了上去！翻跟头比跑快，她一点一点追上了迷你小谦，可是鸭池塘也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——
不行，得停住！可是翻得这么快，怎么停？！
昕昕心里一急，脚尖轻轻离开了地面——
只要飘起来，就不会掉进池塘了！
"咳咳！咳咳咳！"旁边的奕奕开始疯狂咳嗽。
"不用忍——！"小谦在后面喊，"我早知道了！风能把羊推回围栏里吗？！"
昕昕愣了一下。
他知道了？他早就知道了？
可是她马上发现了一件事：飘起来是没有用的。飘起来，就抓不到地上的迷你小谦了。
鸭池塘就在眼前！迷你小谦就在前面！昕昕睁大眼睛，看着池塘的边，看着那个小小的玩偶——
像秋千一样。越荡越小，慢慢停。
最后半圈，她把身体轻轻打开——
慢下来了。再慢一点。再慢一点——
她的脚尖，稳稳地停在了池塘边上。差一点点就进水了。她弯下腰，一把捞起了迷你小谦。
"接到啦——！"
小谦跑到池塘边，接过迷你小谦，紧紧抱在怀里，抱了好久才松手。
"谢谢。"他小声说。然后他抬起头，又变回了那个神气的教练，"刚才那个，才叫会停。"
"那当然。"昕昕拍拍裙子。
"羊叫你欠着，"小谦说，"救助教你赢了。扯平了。"
"喂——"昕昕正要抗议，奕奕凑了过来，脸红红的："小谦，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
"农场那天就知道了。"小谦说，"风能把羊推回围栏里？还顺手把围栏门带上了？"
奕奕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"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们？"昕昕问。
"你们不想说，我就不问呀。"小谦说，"我妈妈说过，别人的秘密，要等别人自己讲。"
"我再翻一个，庆祝一下！"昕昕说。
骨碌碌碌碌——
咚。
她撞在了软垫区的栏杆上。
"这次，"昕昕躺在地上，看着天空，"是我不想停。"
晚上，星星房。
昕昕抱着小星星，躺在床上。满墙的纸星星发着柔柔的光。
"小星星，"她小声说，"我今天学会停了。"
小星星笑眯眯地听着。
"是自己停的。在池塘边上，差一点点就掉进去了，可是我停住了。"她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"后来撞栏杆那次不算，那次是我不想停。"
"而且，我今天是睁着眼睛翻的。"
"后面看不见，没有关系的。"她说，"因为我学会看前面了。"
"翻过去的时候，我不怕了。停下来的时候，也不怕了。"
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。
"对了，小谦知道我们的秘密了。可是他早就知道了，一直没有问。"昕昕说，"他是个好人。"
窗外，一颗真星星悄悄亮了一下。
"晚安，小星星。"
"晚安，纸星星。"
"晚安，小谦老师。"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"晚安，迷你小谦助教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