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油老师的画画课，又开课了。
学费还是老规矩：每人一个拥抱。作业盖章还是老规矩：奶油的小爪子蘸上印泥，啪，一个圆圆的爪印。
"今天的题目是——"奶油老师站在一摞书上，举起小爪子，"画你最拿手的东西！"
安安第一个交。她画的是一张海报，上面有字有画有边框，跟印出来的一样。奶油老师盖章："得意门生！"
莉莉第二个交。她画了一朵花，花瓣上还有一滴露水，露水亮晶晶的，好像下一秒就要滚下来。奶油老师盖章："像在动！"
花花第三个交。她画得非常标准，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。奶油老师盯着看了半天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盖了章："……很标准。"
毛毛最后一个交。
她把画往讲台上一放。纸上是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，边上拖着一道杠。
全班安静了三秒钟。
"这是龙。"毛毛说，"酷的龙。"
"哦……"奶油老师围着画走了一圈，"龙在哪里呀？"
"这里。"毛毛指着那道杠，"这是它飞起来的样子。太快，看不清。"
"那这一坨呢？"
"烟。"毛毛说，"飞太快，冒烟。"
奶油老师又围着画走了一圈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翻出自己的小点名册看了看。
"上上次，你画的是一颗一道杠的星星。"奶油老师说，"这一次，是一条一道杠的龙。毛毛，你的东西，都只有一道杠呀？"
"嗯哼。"毛毛说，"一道杠，就够了。"
奶油老师盖了章："……很酷！"
放学的时候，大家排队交作业纸，一张一张摞起来。毛毛看了看自己那张，把它抽出来，塞到了最底下。
半夜，莉莉睡不着。
她一闭眼，就看见毛毛把画塞到最底下的那只手。
"画得不像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……"莉莉翻了个身，"可是，万一毛毛其实很在意呢？"
她悄悄爬起来，溜进放作业纸的房间，把毛毛那张画抽了出来。
"就补两笔。"莉莉对自己说，"补上眼睛和爪子，大家就看出来是龙了。"
她拿起笔，先补了一只眼睛。大大的，亮亮的，睫毛一根一根，是莉莉最拿手的那种眼睛。又补了一只前爪，五个爪尖，每个爪尖都带着小钩子，帅极了。
"好啦。"莉莉放下笔。
月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纸上。
纸，动了一下。
莉莉眨了眨眼。
纸又动了一下。然后，那条龙从纸里探出了头——
它是空心的。毛毛没有涂色，所以整条龙只有一个轮廓，月光能直接从它身体中间穿过去。它的一只眼睛又大又亮，睫毛一根一根；另一只眼睛，是一个点。它的头顶上拖着那道杠，闪闪发光。
"嗷。"龙叫了一声。声音也是空心的。
然后它从窗户飞出去了。
"毛毛！毛毛！不好了！"
莉莉把毛毛摇醒的时候，毛毛正在梦里打怪物，一只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。
"你的龙，"莉莉喘着气，"活了，跑了。"
毛毛从床上弹起来："我的龙活了？！"
她的第一反应是两眼放光："酷！"
第二反应是抓起外套："快追！"
小镇村的午夜，一条空心的龙在前面飞，两个小女警在后面追。
这条龙只有一圈轮廓线。线是实的，"哐当"一声就撞翻了垃圾桶；线的中间是空的，月光能直接穿过去。
"它为什么不拐弯？！"莉莉喊。
话音刚落，龙从翻倒的垃圾桶中间直直地穿过去，又"嗖"地一下从两排晾衣绳中间钻过去，头也不回。
"因为我画龙的时候，"毛毛喊，"从不拐弯！"
"那我们拦住它！"莉莉加速绕到前面，张开手臂——
龙照直冲过来。莉莉一把抱过去，胳膊从它身体中间的空心处穿了过去，抱了个空，还差点抱住自己。
"它为什么不涂色！"莉莉急了。
"因为我最烦涂色！"毛毛喊，"涂色要涂好久！"
前面就是钟楼了。龙对着钟楼，笔直地飞。
"不好！要撞钟了！"莉莉捂住耳朵。
"没事。"毛毛说，"它会从钟的中间穿过去。空心的。"
龙"嗖"地穿过钟楼，翅膀尖的线扫到了钟。
铛——
钟响了。半夜十二点，钟自己响了。全镇的窗户，亮起了一小半。
"毛毛！"莉莉急得直跺脚，"你的龙把全镇都吵醒了！"
"嘘——"毛毛压低声音，"那就得在教授下楼之前，把它抓回去。"
莉莉追得气喘吁吁："它、它为什么跑得这么快，还不累……"
"因为我画它的时候，"毛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越追越近，"手就没停过！"
莉莉忽然刹住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追上来的毛毛，小声说："毛毛，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。"
"说！"
"它的眼睛和爪子，是我补的。"莉莉低下头，"我半夜偷偷爬起来，觉得你的画看不出来是龙，就帮你补了两笔……然后它就活了。"
毛毛愣了一下。
"难怪，"她说，"它有一只眼睛那么好看。"
"对不起……"
"先抓住再说！"毛毛一摆手，眼睛却亮了起来，"不过莉莉，你刚才说，你补的是眼睛和爪子？"
"嗯，一只眼睛，一只前爪。"
"身体、尾巴、那道杠，还是我画的？"
"都是你画的。"
"那就好办了。"毛毛咧嘴一笑，"它的脾气，我全知道。"
毛毛要来了莉莉随身带的粉笔。
她在地上画了一道杠。
一道又直、又长、又亮的杠，从街口一直画到街尾。杠的尽头，放着毛毛那张作业纸——莉莉本来想带着它道歉的。
"你这是……"莉莉看不懂。
"嘘。"毛毛把手指放在嘴边，"来了。"
空心的龙从街口呼啸而来。它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杠。
一道完美的、笔直的、闪闪发光的杠。
龙的点眼睛亮了。睫毛眼睛也亮了。它"嗷"地一声，一头扎到杠上，顺着杠狂奔起来——它从没见过这么合心意的东西，不拐弯，不停顿，不用涂色，就是它想要的样子！
它越跑越快，越跑越快，顺着那道杠冲到街尾——
唰！
龙一头扎进了作业纸里。
纸上，还是那一坨烟，还是那一道杠。只是那道杠的姿势，变成了飞奔的样子。杠上还多了一只亮晶晶的眼睛，和一只帅极了的前爪。
回去的路上，莉莉抱着那张画，小声说："毛毛，对不起。我不该偷偷改你的画。"
毛毛看着那张画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"下次别补了。"她说，"补完，都不像我的了。"
"嗯。"莉莉点头。
"不过嘛……"毛毛指着那只亮晶晶的眼睛，"这只眼睛，挺好看的。就留着吧。"
"真的？"
"嗯哼。"毛毛说，"龙有一只好看的眼睛，比较酷。"
第二天，画画课。
奶油老师看着毛毛交上来的画，围着它走了一圈，又一圈，又一圈。
"奇怪，"奶油老师嘀咕，"昨天看的时候，它还不是这个姿势呀？"
毛毛和莉莉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奶油老师举起小爪子，蘸上印泥，啪——
"这张画，"奶油老师宣布，"在动！"
放学以后，毛毛把画贴在了自己的床头。
花花路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："贴这个干嘛？"
"我的龙，"毛毛说，"看家。"
那天晚上，小镇村很太平。
据说，没有怪物敢来小镇村捣乱。因为怪物们都在传：毛毛家挂着一条全镇最酷的龙，空心，不拐弯，跑起来冒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