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黑黑醒了。
她睡的是猫。蜷成一个圆圆的黑团子，尾巴盖着鼻子，这是她最喜欢的睡法。
照例，先变回女孩再起床。轻轻一变——
没变。
黑黑睁开眼，低头看了看：前面是爪子，后面是爪子，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尾巴。还是一只猫。
大概是没睡醒。她闭上眼睛，又试了一次。
没变。
"喵？！"
她跳下床，跑去叫泡泡。爪子太小，敲门敲不出声，只好用脑袋撞。
泡泡打开门，低头一看，愣住了："黑黑？你怎么还是猫？"
"喵。"
泡泡是全镇唯一能听懂动物说话的人。她听完，声音都变了："她说……她变不回去了。"
早饭桌上，黑黑蹲在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小碟牛奶。
教授拿着小手电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：心跳，正常。体温，正常。尾巴灵活度，正常。
"你没病。"教授合上小本子，"也不是月亮的事——昨晚的月亮，又大又圆。"
黑黑喵了一长串。
"她问，那她怎么变不回去？"泡泡翻译。
"变身是你的本能，"教授说，"本能这个东西，科学还没有研究明白。你先自己试试？"
黑黑跳到地上，站定，闭眼，用力。
尾巴尖抖了抖。没动静。
"再用点力！"毛毛给她加油。
黑黑把脸憋得通红，身上的毛全炸开了，整只猫大了一圈。
还是没变。
"噗——"毛毛笑出了声，"你现在，像一个黑色的毛线球。"
毛线球回过头，瞪了她一眼。
"要不，试试离心力？"教授搬来一把转椅，把黑黑放上去，"坐稳了。"
转椅转了十圈。黑黑晕得站都站不稳，走路直打晃。
"喵……"（变是没变，就是有点想吐。）
"实验失败。"教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，"但是，数据很宝贵。"
接下来的一整天，全是麻烦。
门把手是圆的，爪子转不动。冰箱门拉不开——要知道，以前她半夜开冰箱偷喝牛奶，十二支手电都拦不住她。现在，她只能蹲在冰箱前面，等别人路过。
不过也有好处。泡泡翻译着黑黑的话："她说，今天不用叠被子，也不用排队站好。"
中午，黑黑跳上墙头晒太阳。垃圾桶后面的老三也来了，挨着她趴下。
"喵。"（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？）
"喵。"（变不回去了。）
老三想了想，往她身边又挪了半寸。
两只猫在墙头晒了一中午，暖洋洋的。泡泡从墙根底下路过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，回家告诉大家："老三在陪她呢。"
"当一天猫，好像也不错嘛。"朵朵说。
可是到了晚饭后，事情就不对了。
花花翻开小本子，点名："今天出第二班的——毛毛、泡泡，还有黑黑。"
"到！""到！"
"喵。"
毛毛又想笑，想起毛线球的事，忍住了。
"巡逻是要飞的，"花花有点为难，"猫……会飞吗？"
黑黑试着跳了一下。跳得很高，比谁都高——可是跳得再高，还是会落回地上。
"换人吧。"花花合上小本子。
"喵！"
"黑黑说，她再试一次！"泡泡赶紧翻译。
黑黑跑到屋子中间，闭眼，用力，四只爪子把地板抓得吱吱响。
一秒。两秒。十秒。
尾巴动了一下——只是穿堂风吹的。
"……喵。"她的耳朵垂了下来。
"她说，"泡泡小声说，"换人就换人吧。"
那天晚上，毛毛和泡泡出门了。黑黑跳上窗台，看着两个影子飞过钟楼，越飞越远。
以前，那个影子是她。
窗台上凉凉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尾巴收回来，盖在自己的爪子上。
晚上，莉莉把黑黑抱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把黑黑放在枕头边，又把自己的黑猫玩偶拿过来，并排摆好。
一个黑黑。又一个黑黑。
一样的黑毛，一样的粉内耳，一样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莉莉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忽然凑到玩偶面前，小声说："黑黑，你说黑黑今天怎么了？"
玩偶没有回答。玩偶从来不回答。
旁边那只真黑黑，脸越来越黑——虽然她的脸，本来就是黑的。
"喵！"
"她说，"在门口偷看的泡泡憋笑憋得很辛苦，"她说，她在这儿！"
"哦哦。"莉莉赶紧把玩偶挪到另一边，转过身来问真黑黑，"那你呢？你难不难受？"
黑黑想了想。
难受吗？好像也不太难受。今天不用叠被子，不用排队，晒了一中午太阳，老三还陪了她。
可是，巡逻去不了，冰箱打不开，莉莉对着一个玩偶说话——不对着她。
"喵。"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"她说，"泡泡翻译，"有一点。"
"那就睡觉吧。"莉莉说。
她把黑黑和玩偶一起塞进被窝，一边一个。
"变不回来也没关系，"莉莉拍拍她，"那你就当一晚上我的黑黑。反正，我有两个。"
黑黑蜷在被窝里，忽然觉得身上一松。
不想了。不变了。当一晚上猫，就当一晚上猫吧。
她的肚子里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猫一放松，就会呼噜。
呼噜着，呼噜着，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黑黑醒了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习惯性地轻轻一变——
手是手，脚是脚，青绿色的双马尾扫到了枕头。
变回来了！
"教授！"她跳下床，"我变回来了！"
教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："变身是本能。本能不用力。越用力，越不听话。"他合上本子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"这次是睡觉治好的。不用谢我，谢谢睡觉。"
"喏。"毛毛递过来一个小盘子，里面躺着两条小鱼干，"昨天笑你毛线球，这个赔你。"
黑黑刚要伸手，毛毛又说："那你再变一次看看？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了。"
黑黑站定，闭眼，用力，脸憋得通红。
没变。
大家一愣。
黑黑睁开眼睛，笑了："逗你们的。"
"唰"地一声，她变成了一只黑猫；又"唰"地一声，变了回来，尾巴在身后得意地一卷。
"记住啦，"她说，"变不回来的时候，别用力。"
"睡一觉，就好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