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安安忽然站起来,把奶油高高举过头顶。
"奶油老师说——"安安学着奶油的声音,奶声奶气地宣布,"今天晚上,画画课,开课!"
"学费呢?"毛毛叼着面包问。
"学费是,每人一个拥抱。"
泡泡第一个把阿弟举起来:"阿弟报名!"阿弟的四只触手齐刷刷举得笔直,像四支小铅笔。
毛毛把尖尖往桌上一放:"它说它想来。"尖尖的刺激动得根根立正。
莉莉抱紧黑黑:"黑黑也想学。"
花花掏出小本子,唰唰记下:画画课,今晚,客厅。
傍晚,客厅摆好了小桌子小椅子。奶油端端正正坐在讲台上——也就是一摞图画本上面。
安安站在旁边,当助教。
"奶油老师的第一条规定,"安安举起一支蜡笔,"画星星,不许画成圆的。圆的,那是月亮!"
毛毛唰唰两笔,举起画纸:一道杠。
"这是什么?"泡泡凑过去看。
"酷星星。"毛毛说,"酷的星星,不需要五个角。"
安安学着奶油的声音,严肃地说:"勉强及格。盖章。"她拿起奶油的小爪子,蘸了蘸印泥,"啪",在画角按下一个圆圆的爪印。
莉莉的画纸上,是一颗长着猫耳朵的星星,笑眯眯的。
"这是黑黑星,"莉莉说,"它在学猫叫。喵——"
盖章。啪。
泡泡那边可热闹了。阿弟四只触手各抓一支蜡笔,同时画四颗星星。画完一看,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,颗颗都长着弯弯的触手。
"阿弟,"泡泡小声说,"你画的不是星星,是四只小章鱼呀。"
阿弟把触手缩成一团,假装没听见。
盖章。啪,啪,啪,啪。四颗章鱼星,每颗一个爪印。
最后是花花。花花的星星画得最好,五个角一样大,边一样直,还拿尺子量过。
"太标准了,"奶油老师(安安的声音)慢悠悠地说,"没有个性。"
花花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看自己那颗完美得不得了的星星,又看看毛毛的一道杠,莉莉的猫耳朵,阿弟的四只小章鱼。
"那我,重新画一颗!"
这一次,花花不用尺子。她画的星星歪歪扭扭,五个角大的大,小的小。
"好!"奶油老师说,"这颗星星,很有性格!双章!"
啪。啪。
就在这时,一阵晚风从没关的窗户溜进客厅,带进来一颗纸星星。
黄色的纸星星,剪得有点歪,五个角一大一小,在半空摇摇晃晃,打着转儿,"啪嗒",正好落在安安的画纸上。
全屋安静了一秒钟。
安安把奶油举到纸星星面前,大声宣布:
"新同学!请坐!"
她把纸星星端端正正摆在一张空椅子上,还给它垫了一本薄薄的小画册,当坐垫。
纸星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好像真的在听课。
下课的时候到了。花花举起小杯子,叮,叮,叮,敲了三下。学员们排好队,一个一个拥抱奶油老师,交学费。
那颗纸星星忽然从椅子上飘起来,晃晃悠悠往门口飞去。它要回家了。
可是,这颗星星好像不认识路。
它先一头扎进厨房,撞上冰箱门,弹了回来;又飞到排班表前面,转了三圈。
尤教授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纸星星"啪"地贴在他的报纸上,正正好盖住今天的头条。
尤教授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,看看星星,又看看蹑手蹑脚跟过来的孩子们,推了推报纸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"今晚的风,真大呀。"他说。
纸星星从报纸上揭下来,继续飞。最后"啪"地贴在走廊的墙上,不动了。
"它是不是,迷路了?"泡泡说。
花花合上小本子:"跟上它。"
纸星星歇了口气,继续摇摇晃晃往前飞。大家踮起脚,轻轻跟在后面,穿过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扇门前。
一扇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门。
门缝底下,透出一点点柔柔的、暖暖的光。
纸星星从门缝底下,钻了进去。
毛毛推开门。
哇。
圆圆的房间里,窗户又大又亮,窗外是满满一窗子的真星星。窗台上、床头上、天花板上,挂着几十颗纸星星,黄的,蓝的,粉的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一个姐姐坐在小桌子前面,低着头,咔嚓咔嚓地剪纸。
青蓝色的头发,扎成高高的丸子头,额前是锯齿状的齐刘海。丸子头上,别着一颗亮黄色的五角星发夹。淡黄色的连衣裙上,落满了五颜六色的纸屑。
她抬起头,天蓝色的眼睛眨了眨,脸一下子红了。
"啊,被发现了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纸屑,深吸一口气,小声但是清清楚楚地说:
"我叫昕昕。星星房的管理员。"
"是天上的星星告诉我这里的。"昕昕说,"它们说,小镇村有一扇最亮最亮的窗。"
几天前,她带着一箱子彩纸,住进了星星房。尤教授早就跟大家打过招呼:走廊尽头那间房,要留给一位喜欢安静的新朋友,谁也不许提前偷看。
昕昕本来打算,等房间里挂满亲手做的星星,再出来跟大家打招呼。
"可是一剪刀一剪刀,太慢啦。"她叹了口气,"做了好几天,才做了几十颗。"
"那,那颗迷路的星星呢?"泡泡问。
昕昕的脸又红了:"那是我剪的第一颗星星。我听见楼下在上课,好想好想参加,又不敢敲门。我就让它,替我去看看。"
说到这儿,她忽然看见了什么,两手往腰上一叉,嗓门一下子大了:
"还有你!让你去看一眼,你给我看到厨房里去了!冰箱门好看吗?!"
那颗路痴星星"嗖"地一下,躲到了毛毛身后。
毛毛伸手把星星护住:"它明明是去听课的!还坐了坐垫!"
"就是,"泡泡帮腔,"新同学可乖了。"
昕昕愣了一下,发现大家都在看她,脸"唰"地又红了,声音缩回去:"我、我平时不凶的。只对星星凶。"
"没关系,"毛毛把星星从背后递出来,"我有时候也对尖尖凶。"
尖尖在毛毛怀里,假装没听见。
安安抱紧了奶油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小镇村的时候,也不敢敲门,只敢把画好的信,压在石头底下。
"它不只是去看看哦。"安安轻声说,"它上课可认真了。它是我们班的,新同学。"
"新同学的作业,当然要交。"花花掏出小本子,唰地撕下一页。
那天晚上,星星房里热闹极了。
毛毛的酷星星,贴在窗户正中间。莉莉的黑黑星,贴在床头。阿弟的四颗章鱼星,一颗挨一颗,贴成一排。泡泡的蓝星星,安安画了星星的一家,花花贴上了那颗"很有性格"的歪星星。
泡泡贴完自己的蓝星星,一转身,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了一颗黄色的纸星星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"黄色的就这样,"昕昕憋着笑说,"黏人。它这是喜欢你。"
"那它就归我啦!"泡泡开心地举起袖子,给阿弟看。
"纸星星会说话吗?"泡泡仰着头问。
"纸星星不会说话,"昕昕摇摇头,"可是它们会听。你对它们说什么,它们都听得见。"
她指了指窗外:"会说话的,是那些。"
大家趴到窗台上。满天的星星,一闪,一闪。
"那颗最亮的说什么?"毛毛问。
昕昕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笑了:"它说,你们画的星星,比它好看。"
"它骗人,"毛毛说,"明明我的酷星星最好看。"
星星闪了两下。
"它说,"昕昕翻译,"同意。"
大家笑着回到墙边。昕昕把每一颗星星都抚平,按好。按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她丸子头上的五角星发夹,忽然轻轻一闪。
满屋子的纸星星,都亮了。
暖暖的,柔柔的,像一屋子小小的月亮。
"哇——"泡泡仰着头,"我们画的星星,会发光诶!"
昕昕看着满墙的星星,眼睛亮晶晶的:"这是我收到的,最好的作业。"
那天晚上,排班表上多了一个名字:昕昕。
午夜十二点,悄悄话大会。
"我主人今天当老师了!"奶油得意地说,"章,都是我盖的!"
"新姐姐的房间可好看了,"尖尖说,"全是星星。"
阿弟晃了晃触手,忽然说:"可是,你们发现没有,昕昕姐姐没有娃娃。"
娃娃们安静了。
"她跟纸星星说晚安,"奶油小声说,"可是纸星星,不会抱回来呀。"
窗外,一颗真的星星闪了闪,好像把这句话,悄悄记了下来。
晚安,昕昕。晚安,小镇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