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二点,尤家安静得有点不对劲。
阿弟从泡泡的床上滑下来,四条触手在门口停住了。泡泡的床是空的。
它滑到走廊上,一头撞上慌慌张张的尖尖。尖尖刚从毛毛的房间跑出来,塑料鳄鱼牙咬得咯咯响:"毛毛不见了!"
两只娃娃分头去找。黑黑从莉莉的房门口探出头,摇摇头。白团子从朵朵房间蹦出来,两只长耳朵耷拉着。
奶油最后一个从安安的房间出来,翻开小本子,开始点名:"花花、泡泡、毛毛、朵朵、莉莉、悠悠、咪咪、希希、安安、昕昕、娜娜、诺诺——"
点一个,画一个叉。点完十二个,本子上一个勾都没有。
十二张床,全是空的。
就在娃娃们快要急哭的时候,后院传来了笑声。
还有毛毛的声音:"泡泡!你是不是又偷牌了!"
娃娃们冲到后院,全体愣住。
月光下,一个巨大的回收桶立在草坪上。桶沿露出长长一排脑袋:橙红色长发、黄色双马尾、黑色短发……十二个脑袋,一个不少。
小女警们挤在桶里,正在打牌。
"你们……怎么进去的?"阿弟仰着头问。
花花趴在桶沿上,语气平静:"爸爸梦游,把我们一个一个抱过来,挨个放进去的。"
"他一边搬一边念叨,"毛毛压着嗓子学尤教授说话,"'女孩太多啦……家里装不下啦……先放在这里……明天再想办法……'"
"不过他搬得很轻,"花花补充,"轻得像在搬易碎品。朵朵被他放下的时候,都没醒。"
朵朵在桶底举了举手,小声说:"我其实醒了。爸爸的胡子扎到我了,我没好意思说。"
"那你们怎么不飞出来?"白团子急了。
"桶里凉凉的,挺舒服。"泡泡举起手里的牌,"而且我这把牌特别好。"
诺诺举起手,举得慢慢的。
"我……是第一次……参加……午夜牌局。"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"感觉怎么样?"尖尖问。
诺诺想了想,很慢很慢地笑了:"还……不……错。"
"欢迎入伙。"毛毛把一叠牌塞给她,"先说好,输了要学猫叫。"
牌局重新开张。阿弟自告奋勇当发牌员——它有四条触手,一次能给四个人发牌,快得像一阵风。
"等一下,"毛毛眯起眼睛,"你四只手,谁看得清你有没有偷牌?"
"我是章鱼,"阿弟慢悠悠地说,"章鱼不偷牌。章鱼只偷小鱼干。"
桶里有点暗,看不清牌。咪咪举起一根手指,指尖冒出一小撮彩虹光,像一盏小台灯,把牌桌照得亮亮的。
"不许动哦。"咪咪宣布,"灯一晃,你们就看不清牌了。"
于是咪咪成了全场最忙的人:举着手指不能动,想喝水有人喂,头发乱了有人帮忙梳。
泡泡就是趁这个时候偷的牌。她刚把一张牌从牌堆里摸出来,咪咪举酸了的手指晃了一下,彩虹光正好扫过来,把那张牌照得闪闪发亮。
"泡泡!"全桶一起指着她。
"是灯先晃的!"泡泡喊冤。
"灯晃了才抓住你的!"咪咪委屈地说,"我的手指都举酸了。"
娜娜凑过来,捅了捅身边的希希:"为什么打牌不能偷牌?"
"偷牌就不是打牌了,是偷牌。"希希说。
"为什么偷牌就不是打牌了?"
"因为规则不让。"
"为什么规则不让?"
希希把帽兜往下一拉,盖住脸:"谁帮我回答一下,我要睡了。"
黑黑在桶外面急得直转圈:"我们也要玩!"
阿弟的四条触手搭上桶沿,搭成一架软软的梯子。娃娃们一个接一个爬进桶里。奶油最后一个进去,进桶之前还不忘在小本子上写:"午夜十二点二十分,全员转移至桶内。原因:不详。气氛:很好。"
桶里更挤了,也更热闹了。这一把,毛毛输得最惨。
"学猫叫。"泡泡笑得双马尾直晃。
毛毛板着脸,很不情愿地:"喵。"
"一点都不像,"黑黑是猫,它有发言权,"尾音要往上翘,再来一次。"
"喵——!"毛毛的尾音翘上了天。全桶笑成一团。
"为什么输了要学猫叫?"娜娜又问。
"因为好玩!"
"为什么好玩?"
这一回,全桶一起回答:"没有为什么——!"
就在这时,玻璃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尤教授穿着条纹睡衣,闭着眼睛,扛着一把铁锹,脚步飘飘地走了出来。
全桶屏住呼吸。
尤教授没有走向垃圾桶。他走向草坪中间——那里有一个大洞,是他白天挖了一半的池塘,洞边还堆着小山一样的土。
"造房子……造房子……"教授念叨着,一锹一锹,把土推回洞里,"打补丁……打补丁……"
"爸爸在干什么?"白团子小声问。
"他在把池塘填平。"花花看了一会儿,说。
"可池塘是他自己要挖的呀!"
"梦游的人不讲道理。"毛毛耸耸肩。
尤教授干得很认真。他把洞填得平平的,用锹背把土拍实,又用脚踩了踩,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然后,他说了一句梦话:"每个女孩……都要有软软的床……"
说完,他扛着铁锹,飘飘地回屋去了。
桶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"他刚才,"莉莉小声说,"是不是说了一句很温柔的话?"
"梦游的人就是这样,"花花说,"一半不讲道理,一半很温柔。"
牌局继续。这一把,诺诺赢了。她笑得很慢,但笑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尤教授醒来,发现手上全是土,指甲缝里也是土,鞋底还沾着一片菜叶。
那片菜叶是从哪儿来的,教授不知道。但围在他床边的十二个小女警一致认为,它和垃圾桶有关系。
他站在后院,看着那片平平的草坪,愣了很久。
"我昨晚……有干过什么事吗?"
"有的。"花花说。
"你把我们装进了垃圾桶。"毛毛说。
"我们在里面打了牌,"泡泡补充,"我赢了三把。"
诺诺补上最后一句:"然后……你把池塘……填了。"
尤教授盯着那片草坪,盯了很久很久。
"我的池塘呢?"
"你说女孩太多,家里装不下,"花花憋着笑,"就把池塘填上了。"
尤教授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十二个小女警,和一堆娃娃。
"今天,"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"重新挖。挖大一点——大到所有人都能在里面玩水。"
这一次,不用他一个人挖了。
小女警们排成一队运土,娃娃们当监工。尖尖趴在洞底,用鳄鱼牙量深度:"再深一点!要深得能装下一整条鳄鱼!"
"塑料鳄鱼。"白团子小声提醒。
"塑料鳄鱼也是鳄鱼!"
池塘注满水的时候,太阳正要下山。阿弟第一个跳了进去——章鱼天生爱水,它在水里泡得舒舒服服,四条触手开成一朵花。
小女警们围着池塘试水。泡泡用脚丫拍出一排水花,水花溅了毛毛一脸。毛毛抹了把脸,二话不说,捧起水泼了回去。泡泡笑着躲,水花拐了个弯,泼在了站在旁边的尤教授身上。
尤教授愣了一下,然后他也蹲下来,认认真真地捧了一捧水。
"爸爸,你要泼谁?"花花问。
"谁离我最近,就泼谁。"
那天晚上,尤家所有人都湿了。莉莉一边笑一边说明天要把游泳圈带来,希希湿着头发在帽兜里装睡,被毛毛当场拆穿。
尤教授在池塘边立了一块小木牌。木牌上的字一笔一画,刻得很认真:
这里装得下。
夜里十二点,尤家安安静静的。十二张床上,十二个小女警睡得香香的。
垃圾桶空空的,站在草坪上。桶底下压着一张奶油写的纸条,是留给下一个梦游的人的:
"桶里没有女孩。女孩都在床上。池塘在草坪上。晚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