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尤家门口停下一辆大车。
车上跳下来一个女孩:亮橙色的双马尾,一跳一跳;马尾根上别着两颗绿油油的西兰花;身上斜挎着一只三花猫小包,脸蛋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。
后面跟着她的爸爸妈妈,抬着一个大行李箱。
"尤教授,"妈妈握着教授的手,郑重地说,"我们就要去南极考察了,整整一年。奕奕,就拜托你们了。"
"她是我们全家的电量总和,"爸爸补充,"我们俩实在接不住。你们家——人多。"
教授清清嗓子:"放心吧。一个小孩,能有多少电?"
大车开走了。妈妈从车窗里挥着手喊:"奕奕——妈妈给你寄企鹅照片——"
女孩挥着手,蹦着挥,跳着挥,一直挥到车看不见了,才转过身,冲着十三个来看热闹的姐妹,咧开嘴,露出两个小酒窝:
"我叫奕奕——神采奕奕的奕!"
声音脆生生的,像敲了一下小铃铛。
教授刚想说"欢迎",奕奕已经不见了。
"这是客厅!这是厨房!哇,好大的冰箱!这是楼梯!楼上有什么?"楼梯上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。三十秒以后,她站回原地,大气都不喘:
"参观完了!你们家真好玩!"
教授低头看看自己刚伸出去的手,还悬在半空中。
姐妹们围着她,一圈一圈地打量。
"你是从花苞里出来的吗?"悠悠问,"我就是从花苞里出来的。"
"不是呀。"
"那……你是猫变的?"黑黑眯起眼睛。
"不是呀。"
"画里跑出来的?"莉莉小声问。
"不是呀。"奕奕被问得莫名其妙,"我爸妈去南极了呀。你们怎么啦?"
十三个姐妹你看我,我看你。搬来的?就这么普通?
娜娜掏出她的《问题收集本》,开始采访:"你今年几岁?你最喜欢什么颜色?西兰花戴在头上重不重?南极远不远?你想不想你爸爸妈妈?"
"六岁!橘色!不重!很远!想——不过他们说了,会给我寄企鹅照片!"奕奕一口气答完,一个磕巴都不打。
娜娜埋头猛记,笔尖都冒烟了。
教授在旁边掏出小本子,记下:来历,普通。待观察。
这时候,悠悠忽然盯着奕奕的猫包,不动了。
"你的包……"悠悠慢慢地说,"长得好像我的奶Ki!"
她蹬蹬蹬跑回房间,把奶Ki抱了出来。三花猫玩偶和三花猫小包并排放在桌上——一样的橘,一样的灰,一样的白肚皮。
满屋子的人都凑过来看。黑黑凑得最近。她盯着那只包,看了半天:
"那只猫,为什么不动?"
"它是包。"悠悠说。
"我不信。"
悠悠把奶Ki塞进猫包里,奶Ki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"你看,奶Ki有新座位了!"
黑黑看看包,看看奶Ki,又看看包。
"……两只都不动。"
大家笑成一团。悠悠拉起奕奕的手,大声宣布:
"你长得像我,你的包像奶Ki——你就是我的妹妹!"
"好呀!"奕奕一口答应,酒窝深深地陷下去,"那我有十三个姐妹了!"
午饭,教授特意多炒了一盘西兰花。
奕奕眼睛一亮,夹起一颗,"嘎嘣"一口,嚼得又香又脆,像在吃薯片。
"好吃!"她又夹了一颗,"我跟你们说,我头上的西兰花,是我自己在阳台上种的!等我给你们一人种一颗!"
全桌的人都看呆了。她吃饭的样子太香了,香得大家都跟着多添了半碗饭。
吃完饭,教授把奕奕请到客厅,说是"新成员体检"。他拿出温度计,正常。拿出听诊器,正常。拿出放大镜,把她从头到脚照了一遍——正常。
"奇怪了,"教授在本子上写,"太普通了。普通得反而不正常。"
"叔叔,"奕奕趴在桌边看他写字,"你在找什么呀?"
"没什么。"教授合上本子,"科学的事,小孩不用懂。"
毛毛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"吃完饭,敢不敢跟我赛跑?"
"敢呀!"
下午,游乐场。第一圈,毛毛赢。第二圈,平手。第三圈——
毛毛躺在草地上,喘得像一台破风箱:"不……不来了……"
奕奕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喘:"再来一圈嘛!"
接下来是跳绳。泡泡跳了一百下,下场休息。咪咪教她转圈圈,转了二十圈,咪咪晕了,走路直打飘。奕奕转了四十圈,脸不红气不喘:"再来吗?"
再接下来是捉迷藏。奕奕藏得最快,也最好找——只要安静下来,就能听见墙角后面"咯咯咯"的笑声。朵朵找了三轮,找累了。
天黑的时候,花花翻开小本子,给每个人画电量格:毛毛,两格。朵朵,两格。教授,一格。奕奕——
满格。
"这不科学。"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那一页看了三遍。
晚上,悠悠的房间里,多了一张小床。两张小床,并排。
灯关了。
安静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"悠悠,"奕奕在黑暗里小声说,"你睡着了吗?"
"还没有。"
"我跟你说,今天太开心了。"奕奕翻了个身,"我有了十三个姐妹,还跟毛毛赛跑来着,奶Ki还坐过我的包——太开心了,开心得睡不着。"
她抱着猫包,忽然小声说:"悠悠,南极,好远呀。"
"嗯。"悠悠在黑暗里伸出手,拉住了她的手,"但是我就在你旁边呀。"
奕奕捏了捏悠悠的手,笑了。酒窝在黑暗里陷了一下,谁也看不见。
"那我们想办法让你睡着。"悠悠说。
姐妹们听说有人睡不着,都来了。
朵朵先来,唱摇篮曲。唱了不到一半,她自己先打了个大哈欠,被莉莉扶回去睡了。
泡泡来数羊。"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……"数到第十七只,数羊的声音变成了小小的呼噜声。羊还没睡,数羊的先睡了。
安安把奶油塞进奕奕怀里:"借你抱。抱着抱着就困了。"
奕奕抱得紧紧的,说了十遍谢谢。十分钟以后,安安自己回房睡着了,奶油留在奕奕怀里。奕奕眨巴着眼睛,更精神了。
娜娜端来热牛奶。奕奕咕咚咕咚喝完了,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剥开的橘子糖。
"我一点都不困。"奕奕宣布。
门口,黑黑搬了个小板凳坐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猫包。她要亲眼看一看,这只猫到底动不动。看着看着,她轻轻一变,变成一只小黑猫,趴在板凳上,接着盯。
走廊里睡倒了一片姐妹。
教授披着外套赶来,推开了门:"都不要慌。科学,解决一切。"
他在小床边坐下,翻开小本子,开始讲睡前科学小课堂:
"今天,我们讲香蕉的分子结构。香蕉,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植物。它的分子——"
第一句还没讲完,趴在门口听的毛毛睡着了。
第二句,悠悠的眼皮合上了。
第三句刚开头,奕奕的声音越来越慢:"我一点……都不困……明天……还要……"
没了声音。
教授低头一看:奕奕睡着了。双马尾散在枕头上,像两条橙色的小河。睡着了,酒窝还在。
板凳上的小黑猫,也团成了一个圆。
"研究结论,"教授在小本子上写,"奕奕的电量,全家第一。可能,全镇第一。"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"但是,科学,还是赢了。"
第二天早上,姐妹们还没醒,阳台上已经有声音了。
奕奕搬来的行李箱打开着,里面装着好几盆小小的西兰花苗。她正拿着小水壶,一盆一盆浇水。
"这盆给悠悠,这盆给毛毛,这盆给叔叔——"她看见教授起床了,举起水壶,"叔叔早!今天我们干什么?"
教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,差点呛住。
吃过早饭,花花翻开排班表,一笔一画,添上了一个新名字:
奕奕。
名字后面,她想了想,画了一颗小小的、满格的电池。
窗外,太阳刚升起来。小镇村新的一天,神采奕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