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教授在书房里整理抽屉,翻出一沓旧证件。
朵朵趴在桌边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忽然,她抽出一张硬硬的、盖着红章的纸:
"诞生……证明?姓名——"
她眯起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
"伊——朵——?"
朵朵抬起头:"谁是伊朵?"
"你呀,"教授说,"这是你的大名。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,什么证件都没有——你是博物馆里来的呀。我给你补诞生证明那天,办事的阿姨问:'大名叫什么?'我一下子想起花花那句话——'你像一朵刚开的小花'——就写了:伊朵。"
"诞生证明是干什么的呀?"
"证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。"教授指指纸上的日期,"喏,就是这一天。"
朵朵低头看那个日期。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,下着小雨,博物馆的夜之展柜亮了一整夜。
"伊朵……一朵……"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,眼睛弯成了月牙,"我喜欢!"
"你有大名?!"
阳台上,奕奕正给她的西兰花苗浇水,一耳朵听见了,端着水壶就冲了进来。
"我也有大名!叫奕秋!神采奕奕的奕,秋天的秋!"她掏出自己新办的借书证,啪地拍在桌上,和诞生证明并排放在一起,"你看你看,我们都有大名!"
她放下水壶,掰着指头:"在以前的家,妈妈每天都叫我奕秋!起床叫一遍,吃饭叫一遍,睡前还要叫一遍!被叫大名,可幸福了!"
朵朵眨眨眼睛:"我的好像……一次都没被叫过。"
"一次都没有?!"奕奕蹦了起来,水壶里的水都晃出来了,"这不行!"
"有什么不行的,"朵朵挠挠头,"朵朵也挺好听的呀。"
"那不一样!"奕奕说,"朵朵是朵朵,伊朵是伊朵!朵朵你不知道,妈妈叫大名,可有花样了!"
她清清嗓子,学着妈妈的样子,拖长了声音:
"奕——秋——吃饭啦!奕——秋——睡觉啦!"
她学了一遍又一遍,学着学着,声音慢慢小了下去。
"……我好久没听见了。"
朵朵看着她,忽然觉得,写在纸上的名字,好像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两个女孩跑出去玩了。诞生证明和借书证,并排摊在书房的桌上。
深夜,月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两张纸上。
纸上的字,忽然动了动。
"伊"和"朵"先跳下纸;旁边,"奕"和"秋"也跟着跳了下来。两对小小的、发着暖光的字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拉手,踩着月光溜出窗户,钻进了小镇村的夜里。
伊朵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太久——它从来,都没有被叫过。
奕秋也等了好久了——自从搬来小镇村,也没有人,再叫过它。
第二天早上,面包店老板第一个发现不对。
他揉揉眼睛,抬头看自己家的招牌——上面明明白白写着:
"伊朵面包店"。
"我什么时候改的招牌?"
不一会儿,全镇都议论开了。理发店的招牌成了"奕秋理发",书店成了"伊朵书店"。广场上的沙漏爷爷扶了扶眼镜,把"伊朵面包店"五个字看了三遍:"我天天从这儿过,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这家店?"
人人都在问:"伊朵是谁呀?""奕秋又是谁呀?"
朵朵和奕奕出门一看,一路全是她俩的大名。两个女孩赶紧跑回书房——诞生证明的姓名栏,空了;借书证上的"奕秋",也没了。
"名字没了?"教授凑过来一看,急了,"名字没了,证明就成一张白纸啦!"
"是我们的名字!它们从纸上跑了!"朵朵把诞生证明往怀里一揣,奕奕抓起借书证,"把它们抓回来!"
追!
两对字在前面蹦,两个女孩在后面追。
字蹦上邮局的房顶,"伊朵邮局"一闪,又跳下来,钻进小巷。奕奕第一个冲出去,嗖嗖嗖,追过三条街,大气都不喘。
小巷尽头,两对字爬上了高高的墙头。奕奕搬来一只垃圾桶垫脚,爬上去一扑——字往旁边一跳,她扑了个空,抱着墙头挂在那儿,两条腿直晃。
"别跑!"
字蹦下墙,路过朵朵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,在她的水杯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小字:"伊朵的水杯"。想了想,又在奕奕的水壶上写了一行:"奕秋的水壶"。然后才一蹦一跳地跑远了。
朵朵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,愣了一下。
路过博物馆的时候,两对字又停下来了。它们在门口的海报上,恐龙化石旁边,端端正正写上:"伊朵奕秋联合展览"。
馆长爷爷追出来:"谁改的海报?我们博物馆什么时候办新展览了?"
朵朵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博物馆的玻璃圆顶。她是从这里来的。名字跑到这里来写自己,是不是……也想看看她来的地方?
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,字又蹦远了。
再往前,是魔人啾啾的鞋子博物馆。字蹦上招牌,大笔一挥——"伊朵奕秋鞋子博物馆"。
啾啾从门里冲出来,跳着脚喊:"我的博物馆!为什么写你们的名字!招牌上,应该写'啾啾'!"
字理都没理他,蹦走了。
"诶!别走!"啾啾追了两步,又跑回来,仰着头冲招牌喊,"先别变回去!……其实,'伊朵奕秋鞋子博物馆',念着也挺好听的。"
毛毛闻讯赶来帮忙,追了两条街,扶着墙直喘:"不……不行了……你们追……"
"快点呀!"奕奕在前面喊,"比赛跑好玩多了!"
追到钟楼广场,两对字没地方跑了。它们蹦上钟楼,在大钟的钟面上,把自己写得大大的——
全镇的人都仰着头看,都在念:"伊朵……奕秋……是谁呀?"
朵朵仰着头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那个晚上。那天晚上,全镇的人也在问:"这个小女孩是谁呀?"
现在,全镇又在问了。只不过这一次,问的是她的名字。
奕奕憋不住了,叉着腰,冲着钟面大喊:
"奕——秋——!"
"奕"和"秋""唰"地一下全亮了,从钟面上飘下来,在半空转了个圈,一头扎进奕奕手里的借书证上。
它被叫过好多好多遍了。它认得回家的路。
可是"伊"和"朵",还停在钟面上,不动。
两个发着光的小字看着朵朵,慢慢地,在钟面上写:
"朵朵,朵朵,朵朵,永远都是朵朵。"
"朵朵有那么多人陪着。我只有一张纸。"
"我等了好久好久。从来没有人,叫过我。"
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奕奕看看自己的借书证,又看看钟面上的两个字,忽然明白了。她凑到朵朵耳边,小声说:
"奕秋一叫就回来了,因为它被叫过好多遍,它知道'被叫'是什么感觉。可是伊朵……它一次都没有过。它不知道,回家是什么感觉。"
她捅了捅朵朵:"它在等你呢。只有你叫,才算数。"
朵朵往前走了一步。她想起夜之展柜的暖光,想起纸上的红章,想起水杯上那行小字。
她大声叫出自己的名字:
"伊朵!"
然后,自己答:
"到!"
两个字猛地一亮,像两朵小小的烟花,在半空转了个圈,开开心心,一头扎进朵朵怀里的诞生证明上。
纸上,红章旁边,端端正正,又是那两个字:伊朵。
这回,哪儿都不跑了。
晚饭桌上,大家听说了白天的事,都围着两个女孩,要看那两张纸。
"伊朵!"花花第一个叫。
"到!"朵朵答。
"奕秋!"泡泡叫。
"到!"奕奕答。
"伊朵伊朵伊朵!"毛毛连叫了三声。
"到!到!到!"朵朵答得气喘吁吁,"好啦好啦,一遍就够啦!"
教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,说:"名字不怕叫,就怕等。"
纸上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每被叫一声,它就轻轻亮一下。
这回,它们不用跑了。
晚上,朵朵把诞生证明放在枕头边。
关了灯,她小声叫了一次:
"伊朵。"
黑暗里,她自己也小声答:
"到。"
纸上的字,轻轻亮了一下,暖暖的,像眨了眨眼睛。
隔壁房间,奕奕把借书证端端正正摆在床头,也小声叫了一次:
"奕秋。"
"到。"她自己答。
然后她抱起妈妈寄来的企鹅照片,精神头还足得很:"明天一早我就写信!让妈妈叫我一万遍奕秋!不,两万遍!"
三秒钟以后,她的呼噜声响起来了。
名字到了,心就安了。晚安,伊朵。晚安,奕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