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当上装备管理员后的第一个星期六,她把工具箱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客厅地板上。
再也不用半夜躲在房间里,叮叮当当地敲铁皮了。
"今天造什么?"泡泡第一个凑过来。
"小橘号的搭档。"悠悠摊开一张大大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架圆滚滚的飞行器,肚皮上开着一张大大的圆口。
"柚子皮的。"悠悠拍拍脚边一个剥好的大柚子,"它叫吸吸柚。小橘号负责喷,它负责吸。"
悠悠忙了一整个下午。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,太阳刚好落山。
吸吸柚站在地毯上:圆圆的柚子皮机身,顶上两片大大的柚子叶当螺旋桨,肚子前面嘟着一张圆圆的大吸口,像一张随时准备"咻"的嘴。
小橘号绕着它飞了一圈,又飞了一圈。
"它好像很喜欢新搭档。"莉莉说。
测试开始。毛毛把一个弹力球往天花板上一扔——
"咻!"
球在半空拐了个弯,稳稳飞进吸吸柚的肚子里。
"噗。"
球又被轻轻吐出来,落回毛毛手里。
"哇。"毛毛难得地睁圆了眼睛,"再来。"
客厅里,东西一样样飞来飞去。尤教授的咖啡杯刚被吸得晃了一下,就被他一把护住:"这个不行。"
这时,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,卷起莉莉放在桌上的一张画纸——
"咻!"
画纸打着旋儿飞进吸吸柚的肚子里,又"噗"地轻轻落回莉莉怀里,还带着一点柚子皮的香味。
莉莉抱着画纸,小声说:"我喜欢它。"
晚饭前,花花掏出小本子,在排班表上写下今晚的名字:泡泡、毛毛、悠悠。
"吸吸柚呢?"悠悠问。
花花想了想,在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:"见习装备,今晚跟班。"
热线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红色的电话机闪着灯,叮铃铃,叮铃铃。
泡泡接起来:"你好,小镇村求助热线——"
"是我,沙漏爷爷!"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"镇上有个怪声音,呼——呜——呼——呜——我数过了,一分钟呜六下,比我的沙漏还准!从天黑响到现在,谁也别想睡!"
泡泡刚放下电话——叮铃铃!
"我是数羊男孩的妈妈!孩子数羊,数到羊都捂耳朵了,还是睡不着!"
叮铃铃!
"我裹了三层被子了!"裹被子阿姨的声音闷闷的,"还是听得见!呼——呜——!"
一部电话,被全镇轮着打。泡泡抱着话筒,脑袋上全是汗。
花花合上小本子:"今晚是你们的班。"
"出发!"
小镇村的夜晚,灯全亮着。
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探出脑袋。那个怪声音在街道上空飘来飘去,呼——呜——,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,像谁在天上吹一个看不见的口哨。
"在哪儿呢?"毛毛飞到半空,转了三圈。
声音一会儿在钟楼那边,一会儿在面包店那边,一会儿又飘回广场。
"是回声。"悠悠说,"声音在楼和楼之间弹来弹去,找不到家。"
"那就让它出来!"毛毛飞到街道正中间,对着空气挥了两拳,"喂!你出来!我们谈谈!"
"呼——呜——"声音回答她。
"谈不拢。"毛毛说。
"让我来!"泡泡清清嗓子,飞到屋顶上,"我用歌声把它盖过去!"
她唱起了摇篮曲。很认真,很用力,每个音都不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呼——呜——的口哨,加上跑调的摇篮曲,全镇的窗户"啪啪啪"关上了一半。
"更难听了——"不知道谁家的窗口喊了一句。
泡泡怀里的阿弟,八条小触手全捂在了脑袋上。
"停。"毛毛把泡泡拉下来,"你们两个的声音加起来,谁也别想睡。"
大家没办法了。怪声音还在天上飘,呼——呜——,呼——呜——。
悠悠低下头,看了看脚边的吸吸柚。
吸吸柚也正仰着头看她,大吸口嘟得圆圆的。
"试试?"悠悠小声说。
吸吸柚升到半空,对准声音最响的方向,嘟起大吸口——
"咻————!"
天上的声音突然拐了弯,像一根长长的面条,呼噜呼噜地被吸进了吸吸柚的肚子里。
小镇村,安静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
"睡着了!我家宝宝睡着了!"不知道谁家的窗口先喊的。
接着,一盏灯熄了,又一盏灯熄了,整条街安安静静。
吸吸柚降落在悠悠的肩膀上,柚子皮机身都亮了半分。
回家路上,吸吸柚飞得歪歪扭扭。
"咣当。"
它肚子里响了一声。
"咣当咣当。"
又响了两声。那个声音在它肚子里横冲直撞,呼呜呼呜地打着滚,像一头揣在柚子皮里的小怪兽。
吸吸柚飞到哪,声音就跟到哪。
"呃,"毛毛指着身后,"灯又亮了。"
全镇的灯,一盏,一盏,又一盏,全亮了。
"怎么还更近了——"数羊男孩的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吸吸柚的吸口耷拉下来。它越飞越低,最后躲回尤家的窗台,把自己缩成一只安安静静的柚子。
有镇民小声嘀咕:"这个新装备,怎么把声音带回家来了……"
悠悠一步挡在窗台前面。
"它不是闯祸!"她说,"它是怕声音再跑掉,把它存起来了!"
大家散去之后,莉莉抱着黑黑,坐到了窗台下。
"我的黑黑,第一天晚上,就把全镇的海报都吃掉了。"她小声说,"面包店的牛角包,牛奶店的牛奶,鱼店的鱼……我那时候,也想找个窗台躲起来。"
吸吸柚的吸口动了一下。
"现在你有窗台啦。"莉莉说,"我陪你坐一会儿。"
小橘号也飞过来,轻轻地,落在了吸吸柚旁边。
忽然,莉莉发现了一件事。
"你们看,"她指着吸吸柚,"它的肚子一转到面包店那边,就咣当得特别欢。"
真的。吸吸柚的肚子像一个小指南针,声音在里面滚来滚去,总是滚向同一个方向。
"它不光吸住了声音,"悠悠眼睛一亮,"它还记着声音是从哪儿来的!"
面包店的老板也没睡,围裙都没脱,正站在店门口仰着头。
"你们可来了!"老板说,"我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——"
大家顺着他的手往上看。屋顶上,面包店的烟囱戴着一顶崭新的烟囱帽,夜风一吹——
"呼——呜——"
就是它。老板上个星期刚换的新烟囱帽,被风吹得像在吹口哨。
吸吸柚飞到烟囱口,松开大吸口——"噗!"
声音回家了。烟囱重新吹起了口哨,呼——呜——,在夜里传得老远。
悠悠掏出螺丝刀,爬上屋顶,把烟囱帽拧紧,又转了个方向。
口哨声低了下去,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——
"嘘——"
像有人在全镇的耳朵边上说:晚安。
"嘿,"面包店老板侧着耳朵听了听,"这声儿,听着还怪好睡的。"
悠悠从屋顶上滑下来,拍拍吸吸柚的柚子皮:
"你的大吸口,不只是会吸。你还是个声音收集器。"
吸吸柚的机身又亮了半分。它轻轻地"咻"了一口夜风,像打了一个小小的嗝。
回到家,花花翻开排班表。
悠悠接过笔,在橘子图标的旁边,自己画上了一个圆圆的柚子。
莉莉画上今天的星星——一颗带着小漩涡的星星,像一张嘟起来的小吸口。
就在这时,热线突然"叮铃铃"响了一声。
泡泡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呼呼的声音:
"喂!本啾啾的星星!到底预留了没有?!要最威风的那种!"
莉莉默默地,把画笔藏到了身后。
晚安,小镇村。
晚安,所有把声音小心存起来的小朋友——
晚安,电话那头的啾啾。
星星不是要的,是做出来的。